MUNGER MODELS
心理学 · ★★★★★

受简单联想影响的倾向

Influence-from-Mere-Association Tendency
§ 00

大脑会自动在同时出现的事物之间建立因果或评价性联系,即使不存在真实因果关系。波斯信使综合症和品牌联想都源于这一古老的条件反射机制。

# 受简单联想影响的倾向

Influence-from-Mere-Association Tendency

公元前480年,波斯帝国的薛西斯一世率领号称百万人的大军远征希腊。温泉关一战,斯巴达三百勇士殊死抵抗,波斯军队虽然最终突破了关隘,但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当信使将这些令人不快的战报带回宫廷时,薛西斯的反应不是反思战略,而是处死信使。

芒格特别喜欢讲这个故事。他称之为“波斯信使综合症”(Persian Messenger Syndrome)。表面上看,这是一个关于暴君残忍的故事。但芒格让你透过表面去看那个底层的心理机制:薛西斯不是在“惩罚”信使传递信息的行为——他是被自己大脑中一条自动激活的联想通路劫持了。信使的脸、信使的声音、信使出现在殿前的画面,与战败的耻辱和愤怒绑定在了一起。消灭信使不能改变战争的走向,但它消灭了那张与痛苦绑定的脸。大脑的联想系统不关心逻辑上这是否合理——它只需要痛苦停止。

你也许觉得这种反应太原始、太极端,跟你没关系。但如果你仔细审视自己的日常判断,你会发现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你的大脑每天都在做同样结构的事——只是后果没有那么血腥罢了。


§ 01

条件反射:一切从一条狗开始

一句话定义:人类大脑会自动在同时出现的事物之间建立因果或评价性联系,即使这些事物之间不存在真实的因果关系。

这个倾向的科学基础可以追溯到伊凡·巴甫洛夫和他那条改变了心理学史的狗。19世纪末,巴甫洛夫发现了一个看似简单的现象:如果每次给狗喂食之前先摇铃,重复多次之后,仅仅是铃声——没有任何食物——就能让狗分泌唾液。狗的大脑在“铃声”和“食物”之间搭建了一条联想通路,虽然铃声和食物之间不存在任何真实的因果关系。铃声不产生食物,食物也不产生铃声——它们只是碰巧同时出现了。

人类的大脑在联想学习方面比狗复杂得多,但底层的运作原理惊人地一致。我们无时无刻不在进行联想:一首歌让你想起一个人,一种气味让你想起童年的某个场景,一个品牌的logo让你产生一种说不清但很确定的情绪反应。这些联想大多数时候是无害的背景噪音。但当联想开始影响你的判断和决策——当你因为某种“感觉”而做出本该基于分析的选择时——它就变成了一种强大的、系统性的偏误来源。

从进化的角度看,快速建立联想是生存的基本能力。你在某个灌木丛附近遇到了一条蛇,从此你看到类似形状的灌木丛就会心跳加速、进入警觉状态。你不需要——也没有时间——去分析“灌木丛和蛇之间是否存在统计意义上的显著相关”。联想的速度就是它的生存价值。但速度的代价是精确性:你的大脑无法自动区分“真实的因果关系”和“碰巧同时出现的巧合”。在原始环境中,这种代价微不足道——避开一个没有蛇的灌木丛不会让你损失什么。但在现代世界中,这种不加区分的联想可以让你做出代价极其高昂的错误决策。

要真正理解这个倾向的危险,你需要看清它在现代生活中运作的三个层次。

第一层:评价性联想——好东西在一起,坏东西在一起。 你的大脑有一套极其简洁的分类逻辑:如果A和B经常同时出现,且A是好的,那B也会被自动标记为好的。你喜欢的名人代言了一个你从未用过的产品——你对这个产品的好感度会自动提升,不是因为你分析了产品的配方和性能参数,而是因为你喜欢的人和那个产品在你的大脑中形成了一条联想通路。反过来也成立:如果某个品牌曾经和某个负面事件同时出现在新闻里,你对它的评价会自动下降——即使那个负面事件跟产品质量毫无关系。

第二层:因果性联想——混淆相关和因果。 这一层更加隐蔽,破坏力也更大。你投资了一只科技股,亏了钱。下一次看到科技行业的投资机会时,你会自动产生一种“危险”的感觉——不是因为你分析了这个新机会的基本面,而是因为“科技股”这三个字和“亏损的痛苦”在你大脑中绑定在了一起。“上次在科技股上亏了钱”变成了“科技股是危险的”——一次特定的经历被泛化成了一条普遍的规则。你的大脑完成了一次看起来合乎逻辑但实际上完全不合逻辑的推理跳跃。

第三层:信使效应——射杀带来坏消息的人。 这是联想偏误最具破坏力的表现形式,也是芒格最关注的层面。在企业中,这种效应的表现不如波斯宫廷那样戏剧化,但同样致命:在会议上第一个指出项目风险的人,往往比制造了这些风险的人更不受欢迎。CEO对带来坏消息的副总裁产生本能的反感,不是因为CEO是暴君,而是因为那个副总裁的脸已经在CEO的大脑中和“坏消息”紧紧绑定了。长此以往的结果是:组织中的坏消息传递通道被系统性地堵塞,决策者被困在一个只有好消息的信息茧房里——直到现实以无法忽视的方式爆发。


§ 02

可口可乐:把联想做成了一门价值两千亿美元的生意

如果你想找一个把“受简单联想影响的倾向”理解得最透彻、运用得最极致的商业案例,可口可乐就是那个终极答案。芒格对可口可乐的分析是他最精彩的商业思考之一,也是他多次在演讲中展开论述的经典素材。

先问一个简单的问题:可口可乐卖的是什么?答案看起来显而易见——一种碳酸糖水。在盲测中(没有品牌标识的情况下品尝),大多数消费者无法稳定地区分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的味道。百事甚至在著名的“百事挑战”盲测中多次胜出。那么,是什么让可口可乐成为全球最有价值的品牌之一,让它在超过两百个国家销售,让它的品牌价值超过了许多国家的GDP?

答案不在液体里。答案在你的大脑里。

可口可乐真正在卖的,是一个精心构建了一百三十多年的联想网络。从1886年至今,可口可乐投入了天文数字的广告费用,做的事情在结构上只有一件:反复呈现“可口可乐”和“正面体验”的配对。可口可乐+快乐。可口可乐+青春活力。可口可乐+朋友聚会。可口可乐+夏天的清凉。可口可乐+圣诞节的温馨。可口可乐+世界杯的激情。每一则广告的核心逻辑都不是在告诉你“可口可乐好喝”——这是一个可以被盲测证伪的理性主张。它在做的是巴甫洛夫式的配对训练:铃声+食物,可口可乐+快乐,反复呈现,直到你的大脑自动把两者绑定在一起。

经过无数次重复之后,当你在超市的货架前看到那个标志性的红色弧形logo时,你大脑中自动激活的不是“含糖碳酸饮料”的理性评估,而是一整套快乐、温馨、活力、归属感的情绪联想。你“感觉”可口可乐比货架上的无名品牌好——但这种“感觉”不是来自你的味蕾,而是来自你被反复训练过的联想通路。你被条件反射了,就像巴甫洛夫的狗听到铃声会分泌唾液一样。不同的是,狗知道自己在流口水,而你以为自己在做一个理性的消费选择。

芒格对可口可乐的欣赏,不仅仅是作为投资者(伯克希尔长期持有可口可乐股票并获利丰厚),更是作为一个心理学倾向的观察者。他指出,可口可乐的商业模式本质上是一台“联想工程机器”——它的核心竞争力不是配方(1985年的“新可乐”事件证明了配方几乎不重要——当可口可乐更换了配方,消费者暴怒,不是因为新配方不好喝,而是因为他们的联想锚点被动了),不是分销网络(分销可以被复制),而是那个花了超过一个世纪建立起来的、刻在全球数十亿人大脑中的联想网络。

这个网络一旦建成,几乎无法被竞争对手摧毁。你不能“删除”别人大脑中已经形成的联想——你只能试图用更强的替代联想去覆盖它。而建立一个能够匹敌可口可乐的联想网络,需要的时间和资金投入是天文数字级别的。这就是为什么可口可乐的品牌护城河如此之深:它不是建立在物理世界里的——配方可以破解,工厂可以复制,渠道可以争夺——它建立在几十亿人的神经网络里。这是最难攻破的堡垒。


§ 03

“我再也不碰科技股了”:投资者的联想陷阱

2000年3月10日,纳斯达克指数触及5048.62点的历史高位,然后开始了一场持续两年半的自由落体。到2002年10月,纳斯达克跌至1114点,蒸发了近80%的市值。无数投资者——从退休金全仓纳斯达克的散户到管理百亿美元的专业基金经理——在这场崩盘中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有人亏掉了一生的积蓄,有人被迫推迟退休,有人的基金直接清盘。

然后一件在心理学上可以预测但在理性上完全不合理的事情发生了。

在接下来的整整一个十年里,大量在互联网泡沫中亏过钱的投资者——发誓“再也不碰科技股了”。他们看着亚马逊从2001年的低点不到6美元涨到2010年的180多美元,翻了30多倍,按兵不动。他们看着苹果从濒临破产走向成为全球市值最高的公司,无动于衷。他们看着谷歌在2004年上市后的爆发性增长,摇着头说“又是一个泡沫”。他们错过了21世纪最伟大的财富创造故事,不是因为他们不聪明,而是因为他们的大脑把“科技股”这三个字和“灼烧般的亏损记忆”焊死在了一起。

从理性的角度分析,2003年的科技行业和2000年的科技行业是完全不同的投资标的。估值从天上掉到了地上,泡沫中的垃圾公司已经被市场清洗殆尽,存活下来的公司——亚马逊、苹果、谷歌——不仅基本面比以前更强,而且估值比以前更便宜。一个理性的投资者应该能够区分“上一次在科技股上亏了钱”和“这一次科技股也会让我亏钱”这两个完全不同的命题。

但联想倾向不做这种区分。它的运作逻辑是原始的、巴甫洛夫式的、不讲道理的:“科技股”这个标签和“痛苦的亏损经历”绑定在了一起。每次看到“科技”两个字,那种被血洗的记忆就会自动被激活——不是作为一个冷静的数据点被纳入分析框架,而是作为一种几乎是身体性的厌恶反应涌上来。胃会紧缩,手心会出汗,一种模糊但强烈的“不行,太危险了”的感觉笼罩一切。在这种情绪反应面前,无论多么精密的基本面分析都很难被听进去。

芒格指出,这种由联想驱动的回避行为在投资历史中反复上演。经历过1990年日本泡沫崩盘的投资者,回避了整个亚洲市场长达十年以上——错过了中国经济腾飞的早期红利。经历过2008年房地产危机的投资者,在房价触底的时候拒绝买房——错过了此后十年房价翻倍的机会。联想把一次特定的、有条件的坏经历,泛化成了一条无条件的、永久的规则。 就像巴甫洛夫的狗听到所有铃声都会流口水一样,受伤的投资者看到所有“科技股”(或“房地产”、或“新兴市场”)都会产生恐惧。

反过来也同样危险。如果你在某个行业的第一笔投资赚了大钱,联想倾向会让你对这个行业产生非理性的信心和亲近感——“加密货币就是未来”、“房地产永远涨”——即使你赚钱的原因可能只是入场时机好或者纯粹的运气,跟行业本身的内在价值关系不大。

芒格应对联想陷阱的方法是强制性地进行“基本面隔离”:每一笔投资决策都必须基于当下这个特定标的的基本面分析,系统性地剥离“我上一次在类似东西上的经历”这个变量。他的清单上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则:如果你对某个投资机会有强烈的情绪反应(无论是正面还是负面),先把情绪本身当作一个需要被审查的信号,而不是一个可以被信赖的指南针。


§ 04

波斯信使综合症的企业版:当组织杀死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2014年,通用汽车公司承认了一个它隐瞒了十多年的秘密:一个已知的点火开关缺陷至少导致了124人死亡、275人受伤。这不是一个技术上无法发现的问题。事后调查揭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内部文化图景:工程师早在2001年就在内部报告中详细记录了这个缺陷,并多次通过正式渠道提出警告。但这些报告在层层上报的过程中被稀释、被搁置、被重新归类为“不紧急事项”——不是因为管理层看不懂技术报告,而是因为带来坏消息的人在这个组织中被系统性地边缘化了。

通用汽车不是一个特例。波斯信使综合症在企业中的运作机制通常沿着一条可预测的路径展开。

第一步:一个中层管理者在季度评审会上报告了一个严重的产品质量问题。CEO听完后皱着眉头说:“这种事怎么到现在才发现?”表面上,这是一个关于“为什么发现得晚”的合理质询。但中层管理者接收到的真实信息是:“带来坏消息会被质疑你的能力。”

第二步:下次再遇到类似问题,这个管理者会怎么做?他会想办法“先内部解决再汇报”,或者在汇报时用大量正面信息包裹住那个坏消息使其不那么刺眼,或者干脆判断“如果不是致命问题就别提了”。

第三步:当一个管理者开始这样做的时候,他周围的同级别管理者都看在眼里,并且学到了同一条隐性规则。

久而久之,组织中形成了一条没有任何人明确制定过、也没有任何人公开支持、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的潜规则:坏消息等于麻烦,汇报坏消息的人等于制造麻烦的人。 联想倾向在每一次“信使被射杀”(不一定是被开除——一个皱眉、一句质问、一次在晋升名单上的缺席就够了)的微观事件中被强化。最终结果是:决策层生活在一个被精心过滤过的信息环境中——好消息畅通无阻地向上传达,坏消息要么被延迟、被包装、被降级处理,要么直接在中间层蒸发了。

NASA的哥伦比亚号航天飞机灾难(2003年)是另一个经典案例。事后调查委员会发现,多名工程师在发射后就注意到了隔热泡沫脱落可能造成的危险,但组织文化中存在一种强烈的“不要给发射计划添麻烦”的隐性压力。工程师们担心如果他们大声疾呼,会被视为“过度悲观”或“阻碍进度”——这本质上就是波斯信使综合症的现代翻版。七名宇航员用生命为这种组织病理买了单。

芒格认为,一个组织处理坏消息的能力,是衡量其长期健康程度的最佳单一指标。 而要建立这种能力,你必须有意识地、持续地对抗联想倾向带来的自然倾向。不是仅仅“不惩罚”带来坏消息的人——这远远不够——而是要主动、明确、公开地奖励他们。伯克希尔的做法是:巴菲特和芒格反复告诉子公司CEO,他们最想听到的不是好消息,而是坏消息——而且越早越好。“Tell me the bad news. That's the only way I can help you.”(告诉我坏消息。这是我能帮你的唯一方式。)这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种被反复践行、反复验证的制度安排。


§ 05

类型化思考:联想偏误的社会面孔

芒格还指出了联想偏误的另一个重要表现形式:类型化思考(stereotyping),也就是我们通常说的“刻板印象”。

类型化思考的底层机制和巴甫洛夫式联想完全一样:你的大脑把一个类别标签(某种职业、某个地区、某种外貌特征)和一组评价性特征自动绑定在了一起。“程序员”=“内向”。“销售”=“油嘴滑舌”。“华尔街”=“贪婪”。这些绑定不是你经过审慎思考建立的——它们是通过文化叙事、媒体形象、有限的个人经验反复“训练”出来的,和可口可乐通过广告训练你把红色logo和快乐绑定在一起的过程在结构上完全同构。

类型化思考在原始环境中有生存价值——快速把陌生人归入“可能危险”或“可能安全”的类别,可以在信息不足的情况下提供粗糙但有用的行动指南。但在现代世界中,它的代价远大于收益。一个招聘经理因为应聘者的口音或毕业院校而产生好感或反感;一个投资者因为公司CEO的“形象”(高大、自信、头发浓密——是的,有研究表明这些特征和被选为CEO之间存在相关性)而高估了公司的管理能力;一个消费者因为产品的国家标签而自动假设了质量水平——这些都是联想偏误在社会判断中的运作实例。

关键的洞察在于:类型化思考的危险不在于它总是错的——有些刻板印象确实包含统计意义上的微弱信号——而在于它给你一种“我已经理解了”的错觉,阻止你去获取关于这个具体个体、这个具体公司、这个具体产品的真实信息。联想给你一个快速的、低成本的“答案”,让你不再觉得需要做进一步的调查。而在许多高风险决策中,不做进一步调查的代价是巨大的。


§ 06

边界与常见误区

联想不全是敌人。 这是运用这个模型时最需要牢记的平衡点。如果你上次吃了某家餐馆的生蚝食物中毒了,你对那家餐馆产生负面联想是完全合理的——那里确实可能存在卫生问题。联想偏误的问题不在于联想本身,而在于泛化的范围和固化的程度:你因此回避了所有生蚝、所有海鲜餐馆、甚至所有那条街上的餐馆——这就是联想偏误的过度泛化。正确的做法不是“消灭联想”(你做不到,也不应该做到),而是在联想产生之后,用理性分析来检验它的边界:这个联想在多大范围内包含有效信息?超出这个范围的部分,就是需要被修正的偏误。

避免不一致性倾向的交叉放大。 一旦联想形成并影响了你的判断,避免不一致性倾向会像水泥一样把这个判断固化。“我讨厌科技股”从一次痛苦经历中产生的情绪反应变成了一条身份性的信念,然后你开始选择性地关注支持这条信念的信息(任何科技公司的负面新闻),忽视反对这条信念的信息(科技行业的强劲增长数据)。两个倾向叠加在一起,让一个错误的联想变得几乎无法从内部被修正——你需要外部的冲击或一个有意识的审查流程。

奖励和惩罚超级反应倾向的互补。 激励机制通过联想通路发挥作用——本质上就是巴甫洛夫的铃声和食物的配对。员工做了某事得到奖金(食物),“做那件事”(铃声)就与快乐联想绑定,行为自动增加。反过来,受到惩罚的行为与痛苦联想绑定,行为自动减少。联想是激励起作用的底层心理管道。

社会认同倾向的群体叠加。 当一个群体共享同一种联想偏误时,社会认同会把它升级为“常识”甚至“文化”。2008年之后,“银行股都是定时炸弹”成了投资者社区的共识——这不是基于对每一家银行独立基本面的分析,而是一种群体性的联想泛化,被社会认同加固成了不可质疑的真理。质疑这条共识的人会面临社会性惩罚——“你是不是忘了2008年发生了什么?”——从而进一步强化了偏误。


§ 07

什么时候应该想到这个模型

决策触发器一:当你对某样东西有强烈的“直觉性好感”或“直觉性厌恶”,但说不清原因时。 停下来追溯这种感觉的来源。你喜欢这个产品、这个品牌、这个投资标的,是因为你分析了它的实质内容,还是因为它跟你脑中某个正面的东西建立了联想?你厌恶某个机会,是因为你评估了它的具体风险,还是因为它让你想起了上一次失败?做一次“联想来源审计”——把联想从判断中剥离出来。这不意味着否定你的直觉(有些直觉确实包含有用信号),而是意味着不让直觉独占决策权。

决策触发器二:当你是信使或信使的上司时。 如果你需要传递坏消息,意识到接收者可能会在大脑中把你和坏消息绑定——提前声明你的角色,把人和消息明确分开,用“我带来了一些需要关注的信息”而不是让信息从你的个人形象中渗透出来。如果你是接收坏消息的人(尤其是管理者),刻意控制你的第一反应——你的皱眉、你的叹气、你的第一句话不仅影响这个信使,还在向所有在场的观察者广播一条信号,定义着“在这个组织中汇报坏消息的后果是什么”。

决策触发器三:当你在评估一个人、一个品牌或一个机会时。 问自己一个简单的问题:如果去掉所有关联标签——品牌名、推荐人、行业类别、地区来源——只看这个东西本身的实质内容,我的评价会变化多少?变化越大,说明联想在你的判断中占的权重越高。这不意味着联想的部分全是错的,但它意味着你需要做更多的实质分析来校准你的判断。


§ 08

帝国的教训

波斯帝国最终覆灭了。原因当然是多方面的——军事过度扩张、内部权力斗争、外部强敌崛起。但芒格提供了一个深刻的补充视角:一个系统性地处死带来坏消息的信使的帝国,等于系统性地切断了自己的信息反馈回路。没有准确的信息流入,就不可能做出正确的决策;长期做出错误的决策,再强大的帝国也会走向衰败。联想偏误在个体层面扭曲判断,在组织层面堵塞信息通道,在系统层面摧毁适应能力。

芒格把“不射杀信使”列为他最重要的管理原则之一。这不是因为善待信使是一种道德美德(虽然它确实是),而是因为这是对抗联想偏误最高杠杆的干预点。你无法阻止自己的大脑建立联想——这是硬件层面的限制——但你可以建立一套制度、文化和个人纪律,确保这些自动产生的联想不会劫持你最关键的判断,不会堵塞你最重要的信息通道。

聪明的做法不是假装联想不存在,而是在每一个高风险的决策时刻,多问自己一个问题:“我现在这个判断里面,有多少是联想,有多少是分析?”


§ 09

芒格原话

“The most damaging form of association is that which occurs when you kill the messenger. This is called 'Persian Messenger Syndrome,' where the bearer of bad news is punished.”

“最有害的联想形式是你杀死信使时发生的那种。这被称为'波斯信使综合症'——带来坏消息的人被惩罚。”

“Pavlovian association is a powerful psychological force. The brain of man is programmed with a tendency to associate... and advertisers and propagandists know this.”

“巴甫洛夫式联想是一种强大的心理力量。人的大脑被编程了一种联想倾向……广告商和宣传者深知这一点。”

“Carefully evaluate the past for correct associations and then extrapolate only from those.”

“仔细评估过去的经历,找出正确的联想,然后只从那些正确的联想中进行推断。”

“The proper antidote to... the Persian Messenger Syndrome is to develop the practice of welcoming bad news.”

“对抗波斯信使综合症的正确解药,是养成欢迎坏消息的习惯。”


§ 10

关联模型

  • 奖励和惩罚超级反应倾向:奖惩机制通过联想通路起作用——铃声与食物的配对本质上就是行为与后果的联想绑定
  • 回馈倾向:送礼创造的正面联想与回馈义务相互强化,联想是回馈倾向的启动引擎
  • 避免不一致性倾向:联想形成的判断一旦固化为信念,一致性倾向会保护它不被新证据修正
  • 社会认同倾向:群体共享的联想偏误被社会认同锁定为“常识”,偏离共识者受到社会惩罚
  • 喜欢与热爱倾向:喜爱某人会自动建立正面联想光环,使你高估与此人相关的一切事物
  • 讨厌与憎恨倾向:憎恨某人会自动建立负面联想,使你低估此人的优点和贡献
  • 被剥夺超级反应倾向:失去某物的痛苦与相关事物的联想绑定后,泛化为对整个品类的回避
  • Lollapalooza倾向:联想偏误叠加其他心理倾向时,判断扭曲会被成倍放大

§ 11

实践检查清单

判断和决策时:

  • 我对某事物的好感或厌恶,有多少来自直接证据,有多少来自联想?把两者明确分开
  • 我是否因为一次特定的坏经历而回避了整个品类、行业或领域?检验联想的泛化边界是否合理
  • 做“联想来源审计”:这个判断是什么时候形成的?触发事件是什么?那个事件跟当前决策的相关度有多高?
  • 我的判断中有多少成分来自类型化思考(刻板印象)?如果去掉类别标签,只看个体信息,结论是否改变?

消费和品牌评估时:

  • 我喜欢这个品牌或产品是因为它本身的质量和功能,还是因为广告创造的联想?
  • 做一次“去品牌测试”:如果去掉所有品牌标识和关联名人,只看产品本身,我的评价会变化多少?
  • 代言人或推荐者的好感是否正在悄悄转移到产品上?把人和产品分开评估

组织管理时:

  • 我们的组织是否在“射杀信使”?汇报坏消息的人是否在无形中被边缘化或惩罚?
  • 是否建立了保护坏消息传递通道的制度?例如:匿名反馈机制、对早期预警者的明确表彰
  • 我自己作为信息接收者,听到坏消息时的第一反应是什么?这个反应在向组织发送什么信号?
  • 做“信息流审计”:最近三个月内有哪些重要的负面信息到达了决策层?如果很少,这说明什么?

§ 12

延伸阅读

  • 《穷查理宝典》第十一讲“人类误判心理学”——芒格对联想偏误和波斯信使综合症的核心阐述
  • Robert Cialdini,《影响力》第5章“喜好原理”——联想如何通过“喜好”通道影响他人的判断和决策
  • Daniel Kahneman,《思考,快与慢》——系统1的联想式思维 vs. 系统2的分析式思维,以及两者的交互
  • Ivan Pavlov, “Conditioned Reflexes”——经典条件反射的原始研究,联想学习的科学基础
  • Vance Packard,《隐藏的说服者》——20世纪广告业如何系统性地利用联想偏误塑造消费行为